誰偷了深圳這棟黃金寫字樓?

中科納能大廈。(南方周末記者 林清/圖)(本文首發于2018年12月13日《南方周末》)

雖然實際出資和股權并不對應,但這是一場建立在“我出錢,你出力”基礎上的合作。

有第三方通過私刻印章、偽造股東簽名的形式,提交了《公司章程》、《股東會決議》等材料,將公司股權及法人進行了非法變更。

在寸土寸金的深圳市南山科技園南區,有一棟高樓造型奇特。其由A、B、C、D四個單元組成,連成一個“八”字形。不同于附近其它相對擁擠的寫字樓,這棟大廈前有一片較大面積的綠地廣場,格外引人注目。

這棟高樓名叫中科納能大廈。深圳中原地產網顯示,中科納能大廈于2015年竣工,建筑面積約8萬平方米。

中科納能大廈主要用于對外出租,并且租金不菲。2018年11月下旬,南方周末記者走訪時發現,其中一家約兩百平方米的餐廳,月租金在25萬—30萬元。一位大廈安保人士對南方周末記者說,除了少量樓層,大廈已經全租完了,“有的大公司,至少租了兩層半”。

城際分類網站上至今掛著一則關于中科納能大廈出售的消息。消息稱,該大廈整棟急售,總價25億元。

出人意料的是,在過去五年時間里,這棟黃金寫字樓一直是兩家公司爭奪的對象。目前,這棟樓背后牽扯的一樁糾紛已由當地法院作出終審判決,但究竟是誰偷走它的控制權,依然在撲朔迷離中。

同學介紹的“好”項目 爭奪的一方是山東商人姜建輝。

姜建輝是青島二十二世紀房地產開發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二十二世紀集團總部位于青島市中央商務區,集團辦公大樓地下4層,地上24層,除了公司辦公用地,其它樓層用于出租。

二十二世紀集團成立于2006年,旗下有二十余家子公司,涉及金融、房地產、現代中介服務以及商業等四大板塊。集團內部人士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012年左右是集團鼎盛時期,公司有五百多名員工,八十多臺商務用車。

集團多位內部人士向南方周末記者介紹,姜建輝是泰安人,畢業于山東大學數學系,身高一米八幾,公司上下都打趣地稱他為“高富帥”。姜建輝曾在政府部門工作過,2000年下海創業,最早就是做房地產中介。

2010年,姜建輝報名參加了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舉辦的高級工商管理碩士項目(EMBA)。學習期間,姜建輝結識了同學渠天盛。渠天盛是包頭市神澤投資有限公司(下稱包頭神澤)的大股東。

彼時,渠天盛正與一位名叫倪木的女商人共同籌備一個大項目——中科納能研發中心。二十二世紀集團法律顧問時圣華告訴南方周末記者,這是中科院研發的一個納米印刷制版項目,技術可以顛覆性地提高印刷效率,經濟效益巨大。

但項目真正的目的并不在此。“主要還是為了拿地。”二十二世紀集團高管王宙斌告訴南方周末記者,拿地要建設的正是中科納能大廈,一個集辦公、商業、餐飲、住宿為一體的大型辦公綜合區。

中科納能大廈的開發商是深圳中科納能科技有限公司(下稱中科納能),中科納能于2010年6月25日在深圳南山區成立。成立之初,倪木任公司法定代表人。公司共有三名股東,其中,倪木控制的廣州里奧投資有限公司(下稱廣州里奧)占股50%;包頭神澤與惠州市TCL創業投資有限責任公司(下稱惠州TCL)各占25%。

工商部門彼時出具的核發證照(通知書)情況記錄表顯示,中科納能注冊資本1000萬元,但實收資本只有200萬。公司全體股東(發起人)出資情況表顯示,這200萬由惠州TCL出資。

據時圣華回憶,中科納能項目運作不久,惠州TCL就想撤資。項目牽頭人倪木急于尋求資金支持,便向姜建輝拋出了橄欖枝。

“倪木人脈深厚,到深圳也能玩得轉。”時圣華說,姜建輝看好這個項目,因為當時倪木手上確有一些批文,姜建輝也想到南方擴展業務,同時,原股東TCL的社會聲望也讓姜建輝多了一份放心。

2011年3月10日,姜建輝名下的青島崇尚文化傳播有限公司(下稱青島崇尚)與惠州TCL簽訂了股權轉讓協議。南方周末記者獲取的協議顯示,雙方約定,由青島崇尚出資200萬元,購買惠州TCL在中科納能的全部股份。4月7日,青島崇尚通過中國建設銀行向惠州TCL匯款200萬元。

時圣華說,截至當時,青島崇尚是中科納能唯一實際出資人,所以自從購買了TCL的股份,中科納能的公章和公司實際控制權就都轉移到了青島崇尚手中。

但工商資料顯示,中科納能的法定代表人仍然控制在倪木手里,由倪木變更為其姐姐倪燕。

法定代表人之所以沒有過渡到青島崇尚手中,時圣華表示,主要原因是中科納能的納米技術認定等工作由倪方主導,“為了工作的延續,我方也未多想”。

一方出資,一方拿地

因為急于拿地,短時間內,青島崇尚分兩次向中科納能追加投入資金,共計9200萬元。

時圣華向南方周末記者出具的銀行匯款憑證顯示,2011年4月7日,青島崇尚向惠州TCL匯款200萬元的同一天,青島崇尚還分別向廣州里奧、包頭神澤以及中科納能分別匯款1872萬元、1664萬元和1464萬元,共計5000萬。

天眼查顯示,匯款第二天,中科納能的實收資本由200萬增加為5200萬。也就是說,中科納能的全部5200萬實繳資本,均由青島崇尚出資。

而沒有出資的另外兩個股東,也分到了股份。此時,中科納能股權結構變更為:廣州里奧出資1872萬元,占股36%;包頭神澤出資1664萬元,占股32%;青島崇尚出資1664萬元,占股32%。

幾天后,青島崇尚再度向中科納能注資4000萬。時圣華出具的銀行匯款憑證顯示,2011年4月14日,青島崇尚向廣州里奧匯款1800萬;向包頭神澤匯款600萬;向中科納能匯款1600萬。

天眼查顯示,匯款第二天,中科納能實收資本增至1.02億元。在這1.02億中,青島崇尚兩次共出資9200萬。此外,包頭神澤出資1000萬。

這次注資后,中科納能的股權結構沒有改變,依然為:廣州里奧出資3672萬,占股36%;包頭神澤出資3264萬元,占股32%;青島崇尚出資3264萬,占股32%。

雖然實際出資和股權并不對應,但這是一場建立在“我出錢,你出力”基礎上的合作。“廣州里奧沒有錢,但他們出資源、有操作能力。”時圣華說,“我們出錢,讓他們以自己的名義持有股份,我們也認可他們的股份。”

錢集齊后,2011年9月26日,中科納能在深圳市房地產權登記中心取得了土地證,獲得了這塊位于南山區填海六區、宗地面積15497.84平方米的工業用地。王宙斌向南方周末記者出示了相應的房地產證。

地拿到了,包頭神澤卻提出退出中科納能。伴隨包頭神澤的退出,中科納能又經歷了一輪股權變化,最終由姜建輝與倪木平分秋色,各自持股50%。

姜建輝成立了一家新公司,名為深圳市中訊通博建材有限公司(下稱中訊建材),用于代替青島崇尚持有中科納能的股權。中訊建材注冊資本100萬元,由姜建輝的親屬石佳明、劉文靜擔任唯二股東。另派王宙斌擔任公司法定代表人。

時圣華告訴南方周末記者,由于包頭神澤之前實繳1000萬元,退出時,姜建輝向廣州里奧、倪木、倪艷麗(倪木的堂姐)共支付1000萬元。其中,890萬是現金,110萬是雙方抵頂賬目,但這部分沒有憑證,“當時關系太好了,連合同或者確認書都沒有”。

鑒于中科納能由姜建輝完全出資,時圣華告訴南方周末記者,中科納能形成股權平分的結構時,倪木和姜建輝就約定,公司實際控制權交給出資方,也就是姜建輝,倪木不加干涉。

但這個始終未落紙面的口頭約定,為日后發展埋下了隱憂,后來的合作生變皆因此而起。“各占一半,誰說了都不算。”時圣華認為這是姜建輝缺乏合作經驗造成的錯誤決策,“姜總一開始想占51%,但倪木那邊說,必須一邊一半,他就讓步了”。

控制權之爭

時圣華說,按照雙方口頭約定,姜建輝為中科納能的實際控制人,所以中科納能的高層管理人員、財務人員,均由姜建輝派駐。

中科納能大廈施工前,成立了工程部,王宙斌是工程部經理,一直掌握著公章。“章在我這里,我去報手續,出現問題的時候我給姜總請示,他給我安排工作任務。需要協調的話,姜總和倪木商量怎么處理。”王宙斌說,廣州里奧的分工是“跟著跑手續、跑關系”。

唯一沒有掌握在姜建輝手中的仍然是法定代表人。自成立起,中科納能的法定代表人就一直掌握在倪木手里,后由倪木變更為倪燕后,再沒有更換過。

按照王宙斌的說法,大廈開建不久,倪木就在中科納能安排了自己的出納人員,之后,她又試圖在公司安排會計、親戚參與公司管理。雙方由此開始出現矛盾。

此后,倪木幾番與他爭奪中科納能的公章,最終在2014年5月的一天,拿走了中訊建材的財務用章,并讓王宙斌日后拿中科納能的公章來換。王宙斌出示的報警回執顯示,2014年11月5日,就中訊建材財務公章被搶一事,王宙斌向深圳市公安局沙河派出所報了案。

公章被搶的當天,王宙斌亦將此事匯報給姜建輝。考慮到兩家公司尚在合作中,不愿撕破臉面,且擔心駐地人員的人身安全,姜建輝讓王宙斌帶領所有公司駐地人員,次日就撤回了青島。

雙方交惡后,姜建輝停止向中科納能輸送資金。就這樣,倪木單方開始建設尚未有什么進度的中科納能大廈。

此后3年間,雙方因為說不清道不明的口頭協議和各種糾紛,不斷地糾纏。姜方提供的各種報警證明顯示,為了偽造姜方自愿放棄中科納能股權一事,中訊建材的兩個股東石佳明和劉文靜曾在青島、泰安多次遭人脅迫,被要求在不明文件上簽字、按手印。

直到2017年4月初,時圣華偶然發現,中訊建材的工商信息竟在2017年3月22日發生了巨變。變更后,法定代表人由王宙斌變為一個名叫王保秀的人。王宙斌卻毫不知情。

姜建輝立馬派時圣華和王宙斌飛往深圳調查。兩人在工商部門調取資料時發現,公司不但法定代表人被換,連股權也被稀釋了。中訊建材新增了一位股東——深圳市中訊通博實業有限公司(下稱通博實業),穿透后大股東為王保秀。

通博實業持有中訊建材98%的股份,中訊建材原來的兩位股東劉文靜和石佳明,占股比從70%和30%減少至1.4%和0.6%。這意味著,姜建輝原本控制的中科納能50%的股權,如今已縮水為1%。

在調查過程中,時圣華發現,有第三方通過私刻印章、偽造股東簽名的形式,提交了公司章程、股東會決議等材料,將公司股權及法人進行了非法變更。經廣東南天司法鑒定所確認,第三方提交的股東簽名和公司印章為偽造。

更麻煩的是,“新法定代表人”王保秀重新申領了營業執照,并重新刻制了中訊建材的全套印章,后于2017年8月變更了中訊建材的注冊地址。

2017年4月10日,王宙斌等人再度前往深圳市公安局沙河派出所報案。12日,委托律師向深圳市鹽田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2017年7月5日,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就中訊建材被偽造公司印章案一案立案偵查,立案告知書顯示:我局認為,有犯罪事實發生,需要追究刑事責任。

2018年1月2日,深圳市鹽田區人民法院就中訊建材工商變更登記行為一案作出一審判決。判決書顯示,應撤銷中訊建材公司于2017年3月22日發生的變更登記行為。王保秀為首的新中訊建材不服判決,于2018年2月反訴。2018年11月2日,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就此案作出終審判決,判定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近日,中訊建材的工商信息已恢復至非法篡改前。

誰偷了公司?

雖然得到了法院的支持,但究竟是誰偷了公司?

時圣華告訴南方周末記者,2017年12月份,深圳市公安局南山分局擒獲了中訊建材“新法定代表人”王保秀。警方告知時圣華,王保秀是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一位藏民,王保秀稱其侄女王霞在倪木的公司工作,同時供述出另一個關鍵人毛海濤。

這份口供記錄在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出具的行政判決書中,王保秀接受訊問時陳述:其不清楚中訊建材辦理工商變更的事實,只是被“毛哥”(毛海濤)要求一同在2017年3月27日辦理了丟失公章報案等事宜。

南方周末記者獲取的多重證據顯示,毛海濤與倪木有共同的商業圈。

其中一個較為簡單的關系圖譜顯示,中科納能的監事為蔡朝,他同時擔任深圳市呆呆投資有限公司的監事。而深圳市呆呆投資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總經理、執行董事,均為毛海濤。

2015年,倪木入選《全國青聯第十二屆委員會廣東地區委員提名人選》,據提名公告,倪木生于1976年9月,政治面貌為群眾。

同時,她還擔任富豪俱樂部深圳同心的理事。刊登在深圳同心俱樂部官網上的簡歷顯示,倪木畢業于國防科技大學軍事管理專業,后赴美國華盛頓大學攻讀經濟管理碩士,2010年取得北京大學EMBA。

另據天眼查,倪木至少在7家公司擔任股東或高管。其中,她擔任董事的北京中科納新印刷技術有限公司因“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義務”,于2017年被最高人民法院公示為失信公司。

雖然從2010年起,姜建輝就與倪木開始合作,但姜建輝的下屬紛紛表示對倪木不甚了解,只記得她“漂亮”。

一位跟隨姜建輝多年的匿名員工告訴南方周末記者,倪木有多個身份證明,還有葉紫薇等假名,“當時我們合作關系好,她不向我們隱瞞”。

“有時候她出國,讓我們用她的其它身份證幫她買機票。”上述人士補充道,“她的很多開銷,包括信用卡消費都放在我們公司(二十二世紀集團)入賬報銷。”

毛海濤還是深圳市華訊方舟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總經理,該公司第二大股東是吳光勝。

吳光勝是深圳華訊方舟集團的董事長,集團旗下擁有上市公司華訊方舟(000687.SZ)。倪木也在華訊方舟集團任職,集團官網顯示,2018年1月13日,倪木以執行董事的身份,與華訊方舟集團董事長吳光勝等人一起,參加了華訊方舟集團2018春節聯歡晚會。

華訊方舟于2014年底借殼上市,主營軍事通信。華訊方舟入主后,原大股東中國恒天集團有限公司(下稱中國恒天)隨后退居第二大股東。中國恒天是一家央企,近日中紀委披露,其執掌十年的董事長張杰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上市后的第一個完整年份,也就是2015年,華訊方舟就虧損了2.73億。這個虧損額恰好稍低于2016年與2017年的盈利之和2.92億。在最新的2018年第三季度,華訊方舟仍虧損59.6萬元。

華訊方舟在信息披露方面污點頗多。其中一次是在2016年5月17日,深交所披露了《關于對華訊方舟股份有限公司的監管函》,華訊方舟因業績預告、業績快報與實際披露的年報數據存在重大差異遭深交所點名。

目前,盡管在法律上中科納能大廈50%的權益失而復得,但王宙斌告訴南方周末記者,自2014年被“趕出”中科納能大廈工地,他已很久沒回去過,不清楚大廈的現狀。

2018年11月下旬,南方周末記者走訪中科納能大廈時發現,中科納能大廈的安保人員稱倪木為“老板”,并表示“這棟大樓就是我們老板自己的”。

中科納能的總部就坐落在中科納能大廈C區8樓。走出電梯口,向右走,是中科納能,向左走,是華訊方舟集團旗下的深圳市華訊方舟企業服務有限公司。

南方周末記者致電中科納能以及廣州里奧,希望約訪倪木,但對方工作人員以倪木不在或不認識倪木,拒絕采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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